哥布林传奇16 - 瘟疫
洪水退去之后,大地仿佛变成了一头腐烂的巨兽,缓缓吐出它吞下的所有残渣。
曾经富饶的平原如今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泥沼。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被浊浪反复蹂躏,村庄、城镇、森林、甚至整座的哥布林临时营地,都被深深埋进了烂泥之中。人类与牲畜的尸体像肿胀的果实,半沉半浮在黑水里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腐烂的肢体、鼓起的腹腔、被泥沙糊住的眼睛,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白光。乌鸦和秃鹫早已吃得撑不下,它们懒洋洋地站在尸堆上,偶尔用尖喙挑起一块腐肉又无聊地吐掉。
哥布林们不得不在齐膝深的烂泥里重建营地。他们用从泥沼中拖出的木头、篷布搭起简易棚屋。泥水一刻不停地渗进每一道缝隙,浸透他们的靴子、裤腿、甚至贴身的内衣。曾经浩荡的绿色潮水,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万名奄奄一息的士兵,像一群被丢弃在垃圾堆里的老鼠,瑟缩在泥浆中。
瘟疫来得比任何预料都要快,也比任何武器都要无情。
起初只是轻微的腹泻。高血族军士们还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,但很快,腹泻变成了无法控制的喷射。他们跪在烂泥中,身体像被抽掉骨头一样软成一团,曾经雪白俊美的脸庞迅速失去血色,眼窝深陷得像两个黑洞。高烧像野火一样在营地里蔓延,他们在抽搐与呓语中一遍遍呼喊着“母亲”,呼喊着女王的名字,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。
艾莉娅站在一辆勉强用破木板拼成的马车上,默默注视着这一切。
她曾经最引以为傲的高血族——那些经过五代回交、被精心淘洗出的完美后代,那些拥有人类般匀称五官、敏锐智慧与漫长寿命的精英——如今却在最肮脏、最卑微的病菌面前,脆弱得像一张被雨水打湿的羊皮纸。他们倒下时,嘴里还在呼喊着“母亲”,身体却在泥浆中剧烈抽搐,肠道里的血水混合着粪便,不断从身下流出。
相比之下,泥族战士的表现则完全不同。
这些被高血族轻蔑地称为“原始种”的家伙,像野草一样顽强。他们在饥饿与病痛中咀嚼苦涩的树叶、啃食腐肉,甚至直接喝下被尸体污染的泥水。许多人倒下了,但更多人活了下来。他们用最原始的本能,拖着虚弱的身体,一批批的遁入附近的森林,消失在浓密的树影与藤蔓之间。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,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还能活下去。但至少,他们没有像高血族那样毫无尊严地死在自己的粪便里。
短短三个月,曾经席卷大陆、让人类各国闻风丧胆的绿色大军,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消失在了泥泞中。
艾莉娅的马车缓缓行驶在泥浆中。车轮每转动一次,都发出沉闷而粘稠的声音。她曾经华丽的银色长袍如今沾满泥点,边缘已经被撕得破破烂烂。曾经高高在上的王冠早已不知去向,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从废墟里捡来的脏布,胡乱裹在头上。她望着前方一片死寂的沼泽,脸上的表情空洞得像一尊被雨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石像。
“回家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身边仅剩的几十名护卫——大多是泥族老兵,以及少数幸存的高血族——没有欢呼,也没有抱怨。他们只是默默掉转马头,向着早已残破不堪的王都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,他们经过了无数被洪水摧毁的临时营地。那里曾经驻扎着成千上万的战士,如今只剩下东倒西歪的烂木头和层层叠叠的尸骨。偶尔,他们还能看见几具高血族军士的尸体,他们的银甲早已被泥沙覆盖,曾经英俊的脸庞被乌鸦啄得面目全非,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窝,茫然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艾莉娅没有流泪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,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、早已注定的悲剧。
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清晨,当第一缕惨白的阳光刺破浓雾时,艾莉娅终于看见了王都的轮廓。那座曾经被她亲手征服、亲手改造的雄伟城市,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。曾经象征权力的王宫,只剩下一座孤零零的残塔,像一根被折断的枯骨,刺向灰暗的天空。
她带着仅剩的几十名护卫,狼狈不堪地回到了这座曾经属于她的王国。